跨境支付为什么这么难？BIS 这份报告说透了
2020 年，国际清算银行（BIS）支付与市场基础设施委员会（CPMI）受 G20 委托，发布了一份关于跨境支付改革的报告：《Enhancing Cross-border Payments: Building Blocks of a Global Roadmap》（提升跨境支付：全球路线图的基础构件）。
这份报告是 G20 推动跨境支付改革三阶段工作的第二阶段成果，由来自全球 28 家央行和国际机构的专家共同完成。它系统梳理了跨境支付的七大痛点，并提出了 19 个具体改进方向。
作为支付行业从业者，我把这篇报告认真读了一遍，整理成这篇通俗版解读，希望对大家有帮助。
背景：为什么 G20 要专门推动这件事
跨境支付的问题由来已久。随着全球供应链扩张、跨境电商兴起、移民汇款增加，跨境支付的规模和重要性越来越大。但与此同时，跨境支付的体验和国内支付相比还差得很远：慢、贵、不透明、覆盖面窄。
2020 年沙特担任 G20 轮值主席国，把提升跨境支付列为优先议题，并委托 FSB（金融稳定委员会）和 BIS/CPMI 分三个阶段推进：
- 第一阶段（Stage 1）：FSB 牵头对现有跨境支付安排进行评估，找出问题所在
- 第二阶段（Stage 2）：CPMI 提出 19 个”基础构件”（Building Blocks），作为改进路线图的基础——就是这篇报告
- 第三阶段（Stage 3）：FSB 基于前两个阶段的成果，制定具体的改进路线图，向 G20 提交
跨境支付的七大摩擦
在深入改进方案之前，得先搞清楚问题在哪里。报告把制约跨境支付的根本障碍归纳为”摩擦”（Friction），共有七类：
- 数据格式碎片化、截断：不同国家、不同系统的报文格式不统一，汇款备注信息在中转过程中经常被截断或丢失
- 合规核查流程复杂：反洗钱（AML）、了解你的客户（KYC）等合规流程在各个环节重复执行，耗时耗力
- 运营时间窗口有限：各国支付系统的运营时间不重叠，一笔钱”逆着太阳走”（比如从美国到亚洲）就得等隔天
- 老旧技术平台：很多银行还在用批量处理的系统，无法实时处理跨境支付
- 交易链条过长：需要经过多个中间银行才能到账，每个环节都增加成本和时间
- 资金成本高：银行需要在各地预存流动性资金，占用大量资本
- 竞争不充分：市场准入壁垒高，非银行机构很难参与，导致竞争不足、费率居高不下
这七类摩擦环环相扣。比如合规成本高，导致很多银行干脆砍掉与高风险地区的代理行关系（”去风险化”），进一步减少了覆盖面。
SWIFT gpi 数据揭示的真实情况
报告还引用了 SWIFT gpi（全球支付创新）的实测数据，这部分很有参考价值：
整体上跨境支付的速度还算可以：35% 的支付在 30 分钟内完成，23% 在 30 分钟到 4 小时内，33% 在 4 到 24 小时内，只有 9% 超过一天。
但是，这个数据有几个重要前提：
- 只覆盖了 SWIFT 上 42% 的跨境支付（高价值、大机构之间的）
- 不包括小额汇款和汇款（remittance），而这恰恰是问题最大的部分
具体延迟的原因也很说明问题：欧洲两个国家之间的支付通常很快，但如果某个国家还在用批量处理系统，就会造成延误；从北美到亚洲的支付，由于”逆太阳走”，延误率明显更高；而从欧洲到非洲，哪怕双方技术都不落后，因为非洲一侧的合规审查，39% 的交易处理时间超过 12 小时。
19 个改进方向：五大重点领域
报告提出了 19 个”基础构件”，按照五个重点领域组织起来。可以把这五个领域理解为五条战线，前四条是改进现有体系，第五条是探索新技术。
领域 A：建立共同愿景（3 个构件）
这是所有工作的前提——要先有共同目标，才能协调行动。
构件 1：制定共同愿景和目标。比如约定全球跨境支付的成本上限（参考 G20/UN 对汇款成本的 5% 目标）、速度目标、透明度要求等。
构件 2：落实国际指导原则。把现有的各类国际准则（如 FATF 反洗钱建议、支付金融包容性原则等）真正在各国落地。
构件 3：定义跨境支付服务水平。通过多边协议（如”方案”）明确数据标准、报文格式、手续费安排、异常处理等，让不同机构之间的交易有统一的规则。
领域 B：协调监管框架（5 个构件）
不协调的法规是最大的障碍。哪怕技术都解决了，如果各国法规相互冲突，跨境支付依然寸步难行。
构件 4：协调对跨境支付商的监管。推动”同一业务、同一风险、同一规则”原则，让监管机构之间建立合作机制。
构件 5：统一 AML/CFT 规则的执行。反洗钱规则在各国文本上大同小异，但执行方式差异很大。统一执行标准能减少合规不确定性，降低”去风险化”的动机。
构件 6：协调数据框架与跨境支付的关系。数据隐私法、本地化要求有时和跨境支付所需的信息共享产生冲突，需要监管部门之间主动对话。
**构件 7：推广”安全支付走廊”**。对低风险的国家和货币通道进行评估，简化合规流程，降低汇款成本。
构件 8：推动 KYC 和身份信息共享。在兼容隐私法规的前提下，建立共享的客户身份认证设施，减少各机构重复核查。
领域 C：改善现有基础设施（5 个构件）
很多支付技术问题其实已经有解，只是推广不够。
构件 9：推广外汇同步结算（PvP）。外汇交易最大的风险是：A 付了款但 B 还没付，期间一方违约就会造成损失。目前全球 60% 的外汇交易没有 PvP 保护，每天处于风险中的金额高达 8.9 万亿美元。推广 CLS 等 PvP 机制可以大幅降低风险。
构件 10：拓宽支付系统的准入范围。允许非银行机构（如电子货币机构、支付公司）直接参与央行清算系统，降低市场准入门槛。
构件 11：探索央行间流动性安排（流动性桥）。允许银行把一国的抵押品跨境用于另一国的日内流动性，降低多地预存资金的成本。斯堪的纳维亚三国（丹麦、瑞典、挪威）早在 2003 年就建立了这样的机制。
构件 12：延长关键支付系统的运营时间。目前全球 56 个司法管辖区已有实时支付系统（FPS），预计将增至 64 个。推动这些系统向 24/7 延伸，消除因为时间窗口不重叠造成的延误。
构件 13：推进支付系统互联。在不同国家的 ACH、RTGS 或实时支付系统之间建立直连，减少对传统代理行模式的依赖。东盟的 PayNow-PromptPay 就是一个成功案例。
领域 D：提升数据质量和直通处理（3 个构件）
跨境支付中大量的人工处理来自数据不标准——格式不统一、信息不完整、身份识别困难。
构件 14：全面推广 ISO 20022 标准。这是下一代金融报文标准，比旧有的 MT 报文能携带更丰富的结构化信息，减少人工介入。目前已有很多国家在推进，SWIFT 也在逐步迁移。
构件 15：建立数据标准 API。推动标准化的 API，让不同机构的系统可以顺畅交互。
构件 16：推广数字唯一身份标识。为个人和企业建立全球通用的身份识别系统（如个人用 LEI 类似的 ID），解决 KYC 重复核查的问题。这是难度最大的构件之一，目前国际上几乎没有成熟方案。
领域 E：探索新支付基础设施（3 个构件，探索性）
这部分是前瞻性的探索，尚无定论，但值得关注。
构件 17：新型多边跨境支付平台。是否有可能建立新的多边结算平台，跳过现有的代理行体系？
构件 18：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跨境应用。如果各国都发行了 CBDC，理论上可以直接用于跨境结算，消除货币兑换和代理行的中间环节。报告指出，目前全球还没有一个成功上线的 CBDC，跨境 CBDC 更是早期探索阶段。
构件 19：全球稳定币（Stablecoins）。像 Libra（后改名 Diem）这样的全球稳定币，理论上可以解决汇率波动和资金结算问题。但报告也指出，监管问题、货币主权冲突、金融稳定风险都是需要正视的挑战。
哪些改进最有用，多久能看到效果
报告对 19 个构件进行了系统的影响评估：
从评估结果来看，领域 C 和 D 的构件对减少摩擦的覆盖面最广——基础设施互联、延长运营时间、推广 ISO 20022，几乎每一类摩擦都能有效缓解。
在时间维度上，报告把收益分为近期、中期、长期三个层级：
- 近期可见成效：ISO 20022 推广（已在进行中）、延长支付系统运营时间、AML 规则统一执行
- 中期才能实现：支付系统互联、拓宽准入范围、安全支付走廊
- 长期工程：全球数字身份体系、央行间流动性桥、CBDC 跨境应用
读完这份报告的几点感受
一、这是个系统性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很多人以为跨境支付慢贵，是因为技术落后。读完这份报告才明白，技术只是问题的一部分。监管碎片化、法律冲突、机构利益、主权边界……这些才是更深层的障碍。构件 1-8 几乎全是监管和政策层面的，而不是技术层面的。
二、各构件之间的依赖关系非常关键。
报告特别强调了 19 个构件的”相互依赖性”。比如推广 CBDC 用于跨境支付（构件 18），前提是各国先统一监管框架（构件 4-8）、推广数据标准（构件 14-16）。如果只单点突破，效果大打折扣。
三、”探索性”不等于”不重要”。
领域 E 的三个构件虽然都是探索性的，但它们恰恰代表了跨境支付的终极方向。CBDC 和跨境结算的结合，一旦成熟，可能会从根本上重塑现有的代理行模式。这个方向值得持续跟踪。
四、这份报告后来的进展。
这份报告发布于 2020 年 7 月。此后，FSB 确实在 2020 年 10 月向 G20 提交了完整的路线图。截至目前，ISO 20022 的迁移在持续推进，多个双边实时支付系统互联项目（如 PayNow-UPI 印度-新加坡连接）已经落地，BIS 自己也在推进”mBridge”项目探索多国 CBDC 互联。这些都是这份报告里那 19 个构件的具体落地。
原文信息
- 标题：Enhancing cross-border payments: building blocks of a global roadmap
- 发布机构：BIS / CPMI
- 发布时间：2020 年 7 月
- 链接：https://www.bis.org/cpmi/publ/d194.pdf